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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化专栏》小说/《哭泣的冬日暖阳》3-3

来源:http://dede.com 日期:2021-12-21 20:09 浏览量:
政治受难者、作家吕昱。   图:新头壳合成(吕昱提供)

8.

1986年9月28日  天气阴偶阵雨(高温)

党外在圆山饭店集会并宣布组党,党名:民主进步党。

党禁出现第一个破口。这是第一个本土型政党,是大好现象。

1987年7月15日  天气晴(高温)

蒋经国被时势所迫宣布解严了。熬了38年,这日子算是到头了?

鹰犬们怎么办?切腹?集体缴械?或是四处窜逃?

阿环警示我,小心困兽斗而集体反扑,万万不能大意。

1987年11月2日  天晴(适温有风)

蒋经国宣布:人民有限度准许到中国大陆探亲。

反对党历经多年强力争取下终于冲垮这道高墙。

阿环说,“你可以回蒙古探亲了。”

蒙古?还有我的亲人吗?

还是死心蹋地当个台湾人吧!

我告诉阿环:“你已经是我唯一亲人了!”

我是真心的!

1988年1月13日  天气阴雨(适温)

特务头子蒋经国死了,李登辉宣誓继任总统。

听到此起彼落几处鞭炮声,是为庆祝或送行?

台湾民俗所谓死者为大是否适用于威权统治者,有待辩证!

政局诡谲,阿环极度关注台湾是否会出现政变?

1989年4月7日  天气晴(高温)

台独运动者郑南榕在其创办的杂志社内自焚身亡。

他是抗议言论迫害而以死明志,注定要列入史册。

意想不到蒋经国死后仍要发生此等悲剧,可见得KMT的恶质本性!

阿环说,我们今天静思的课题竟然是:面对死亡。

1989年6月4日  天气阴(温度偏高)

清晨,中国共产党又出动军队残杀人民了。天安门广场示威抗议学生被统治者冷血清洗。

所以我跟阿环强调,千万别对中共抱有幻想,这世上只存在统治者和被统治者两个阶级的斗争。阿环默然无语,我感觉得到他心中有痛。

1989年11月9日  天气晴(转凉了)

柏林墙倒塌,东德共产党的独裁政权终于垮台。国际冷战局势将为之丕变。

深夜,静静躺在床上,阿环柔柔的抚摸著我的背,沿著肌理线条滑落下去,突然若有所思的在我耳边悄悄说:“我们到底还是活到可以看见这些伟大事件的发生了。”

邪恶从来不会退潮或消失,他们会很诡诈地选择最适合的方式掩藏起来,再伺机而出。

1990年1月13日  天气晴(适温)

高个子的特务又来了。他警告我,不要以为解严了就可以胡作非为。

我都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?我在自己面店里跟年轻人同乐,还要罗织我们都是叛乱犯吗?到底又威胁到他们什么?喔,原来他们是那麽的脆弱啊!

临走,他狠狠撂下一句话,早晚会来收十你,你们一定会倒楣的。

这件事,阿环又再次提醒我,要我心里上先要做好准备。鹰犬们撤退前,通常会做最后一波的生死顽抗,他们还是会动手的。

我回他说,没打算让步。不能枉费我们之前曾经被他们残害过的十年牢狱之灾,越是要迫害我们,我们就必须表现得更坚强。

我想说的是“我不怕你们”而已!

这本日记只能写到这里了。

按惯例,他们通常会在过年前动手。

来吧,请将我焚烧来照亮人间!

9.

翠云读的是D大法律系,阿达已上了研三,进入撰写论文的阶段。外型般配、年龄般配,性格上似乎也很互补,男生柔情稳健,女生爽朗阳光。两位老板感情都支持他们的交往,也都在找机会帮阿达打气助阵。相对的,翠云来难民营牛肉面店的概率也随之提高了。为此严老板已有几次表示对阿达的感谢,这很可以理解;但巩老板也照样为此多回向阿达称谢,阿达就有点好奇了。

“因为,能让阿环快乐高兴的事,我也都会跟著快乐高兴。”

阿达心里清楚这两位老板之间牵系的暧昧关系,只是大家一直没去说破。阿达对于这种男男恋向来是以平常心看待的,尽管总是有许多人老爱讲些不三不四的下流话来讥刺这种情感,阿达却主张每个人都应该拥有决定自己感情的自主权利。

不过,这种事对翠云来说,其实是有其难处的。

“我自己并不在乎这种同志关系。他两人以前因为被整肃而一起坐政治牢,相伴著度过漫长苦难岁月,是从患难兄弟再转为受难伴侣的情谊;现在志趣相契合而一起创业一起生活,成了事业伴侣;这样的人生姻缘不是再自然不过的吗?问题在于我的父母亲和几位叔叔姑姑们,长期以来都有很大意见。”

翠云有次主动跟阿达谈到这事不免几分唏嘘:“所以他们很反对我过来找阿公,这我完全可以理解。他们那一整个世代都是惊弓之鸟,尤其是我爸爸。作为政治犯的子女,在我阿公坐牢期间,他们对白色恐怖的体验应该是比任何人都更深刻的!””她稍顿了下继续跟阿达说:

“这算是上两代人的不同世界吧!换到我这第三代,想法上、理念上都又有了大翻转。说真的,我很喜欢我阿公的,不止,应该说,我很崇拜我阿公的。他从东京留学回来教书,接著被国民党抓去关了十年牢。但从来没听他跟我说过一句怨言。换作是我,不发疯才怪,十年耶!”翠云无奈地耸耸肩。

阿达顺著翠云的话意频频点头:“我从很早就看出他深藏不露了。巩老板那麽有才华,也是个不简单的人物。只是他两人都保持得很低调。”

“我小时候他在坐牢,基本不认识我这阿公。大一来台北之后,我偷偷跟阿公联系上才经常能见个面。听他说话就有一种满足感,越亲近就越喜欢他。光看他们把这家小面店能玩成这样一个青年聚会基地,我们就得服了他们。”翠云偏斜著头,拿手拨弄著马尾,显得蛮得意的兴致。

“现在时代不一样了,国民党已宣布解严,他们那代人的悲剧应该不会再发生在我们身上了吧!”阿达跟著有点兴奋起来了。

“不知道耶,阿公一直都在党外杂志上写文章,连我爸妈都曾经为此被特务骚扰过警告过!”翠云垂头抠著指甲幽幽的说:“他们总是劝我不要跟我阿公往来太密切。但这没办法,我就是喜欢我这位宝贝阿公。”

“啊!都到这年代了还有这等事!”阿达一付很不可思议的表情。

10.

该来的事情还是来了。

阿达在清晨接到翠云打来的电话,要他立刻到难民营集合,同时也通知其他几位同事都过去。阿达从翠云急促的声音里直觉到“出事了!”

阿达赶到面店时,几位同事都已到齐了,但看翠云一付不急不徐地对在场同事宣布惊天大事:“我阿公和叔公昨天深夜一起被抓了。现在关在哪里还不知道,究竟牵连了多少人也不知道。”

大家面面相觑,惊惶之色自不待言,但也都还能强力克制自己。沉默片刻后反而是已哭肿了眼眶的阿桑哽咽著率先切入主题:“那,今天要不要开店?”

翠云说:“把大家请来,就是让我们一起讨论这问题的。有想要回避的,或自觉不方便的,可以先休息,等事情稍稍缓和后再考虑是否要过来继续一起参与工作。我们能完全理解,也不希望各位太过勉强。”

阿达疑惑地问:“国民党不是已经解严了,为何还能这样抓人?”

坐在后面的阿辉用力推了下阿达的右肩:“你忘了去年郑南榕是怎么死的?傻蛋。”

倒是大姐姐阿桑抢著说:“我刚刚检查过,该准备的,老巩昨天都已备好所有该用到的食材,先支应这一天的生意绝不会有问题。所以我支持今天准时开店,客人至上!”阿桑努力著让每个字都咬得特别清楚,显然是想用自己的语言来强压下自己起伏太大的情绪,却反而泄漏出悲凉的语态。

翠云维持一贯的冷静紧接著解释:“我阿公早已预期最近特务们会动手了!所以,两个月前就细心交代过我,某天他们来抓他,务必要请大家不要冲动,也不要声张,尽量维持原样,至少不要让我们大家的生活发生太大变化。如果厨房内场你们能撑得起来,外场就暂时由阿达和我来服务。之后我们再找人来加入。”

阿辉和阿凸都表态支持阿桑的意见。“怪不得巩老板会盯著我们三人要尽快学会他家传的牛肉炖熬技巧。”阿凸若有所悟地摸了摸头。

阿辉突然站起来喊道:“干,照常营业,我们不能自乱脚步!”

决议既定,难民营牛肉面店不动声色于11点半准时开张继续营业。

正午的窗外映照著腊月暖阳,薄云微飘,清风徐来,世界仍继续滚动著,人群依然辛勤忙碌著;没有激情,没有悲愤,难民营牛肉面店一如往常卖力的让上门的食客们填饱肚子。

1990年1月23日,阿达在随身笔记本上写著:打烊后,看到翠云独自靠在后门屋外墙角偷偷掉泪,我的心也跟著碎了!

(完)

【本文获作者同意刊载,转自《盐分地带文学》】

作者:吕昱(本名吕建兴)现任《六都春秋》总编辑,在1969年就读高中时卷入“统中会案”(自觉运动),当时19岁是最年轻的政治叛乱犯,最后遭判无期徒刑,后因蒋介石过世,减刑为15年,于1984年刑满出狱。

吕昱于1986年创办《南方杂志》,并在黄信介担任民进党主席的时代,吕建兴担任民进党泛美丽岛系智库“台湾政治经济研究室”主任研究员。

1989年,民进党秘书长张俊宏主编的书《到执政之路:“地方包围中央”的理论与实际》,执笔者包括郭正亮(笔名“江迅”)、黄吉川(笔名“江夏”)、林朝成(笔名“吕鲲”)与吕建兴(笔名“吕昱”),率先打开民进党的执政论述。

柏林墙倒塌,东德共产党的独裁政权终于垮台。国际冷战局势将为之丕变。 他狠狠撂下一句话,早晚会来收十你,你们一定会倒楣的。 阿达却主张每个人都应该拥有决定自己感情的自主权利。 劳动部劳动发展署16人参访景美纪念园区,巧遇政治受难者吕昱   图:吕昱/提供(资料照片) 吕昱在警总军法处看守所(现景美人权博物馆)担任导览员。   图:吕昱/提供 吕昱出席促转会举行的“台湾转型正义数据库”发表会。(图右为吕昱,图左为促转会主委杨翠。)   图:促转会/提供(资料照片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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